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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陈中“想象空间”的营造与拓展

浏览次数: 日期:2017-07-07

 

“想象空间”的营造与拓展

——谈纪念馆展陈设计新理念及其实践

/ 俞文君 /

 

对于“想象空间”的认识和解读

 

      博物馆展陈具有浓重的应用性学科色彩,它以解决博物馆展陈工作中的实际问题为研究对象,这些问题涉及广泛,来源诸多且彼此牵连。

 

       从一根横梁的处理,到一条动线的设置,从一件文物的说明,到一处灯光的投射,发生在博物馆展陈空间中的所有现实问题,都是博物馆展陈要面对和处理的工作对象。

 

       从这个意义上来看,博物馆展陈空间并不仅仅是一个单一的、纯粹的三维化物理空间,它至少是包括了三个“空间”层次的一个有机整体:

 

        一是建筑空间。它通过空间布局、功能划分制造物理性的隔断,并通过各类装饰构筑起不同的总体氛围。任何一个展陈,都在一个特定的建筑空间里展开,无论是在旧居、旧址里做“螺蛳壳道场”,还是在高大上的新建筑体里大展手脚、大做文章,建筑空间都在物理性、空间性上定义了一个展陈的格局。

 

        二是叙事空间。它通过实物展示、图文描述等方式来主导意义的阐释。任何一个展陈,之所以能成为展陈,而不仅仅是一个空壳的厅堂,主要是在于它有思想、知识、文化层面的传达,有意义和价值观方面的传播,无论这种传达、传播是运用实物、照片,借助艺术品、多媒体,还是添加文字、图表等,这些手段所构筑的叙事空间在真实性、精神性上定义了一个展陈的走向。

 

        三是想象空间。它通过体验式交流、情感化触动来促进人们的认知建构。博物馆展陈中的建筑空间是通过有形之物所构筑的物质性空间,叙事空间是在这个物质性空间内通过有形之物所构筑的价值性空间,而想象空间关注的则是思维、感受和认知这一维度在展陈中的展开。建立在建筑空间、叙事空间基础之上的想象空间,是通过无形情感所构筑的精神性空间,并且这种构筑行为由展陈本体及其受众群体共同完成。


 

       值得注意的是,不同的博物馆展陈类型会对三个空间进行不同的组合和配置,采取着重或回避的做法,有选择性开展诠释,进行叠加,从而实现自己展陈传播的目的。

 


 

       观察艺术类展陈,它强调审美体验,常常在美术馆中看见的是被称为“白盒子”的艺术展览公共空间。

 

      布莱恩·奥多尔蒂在其著作《在白盒子空间里:画廊空间的意识形态》中定义了现当代艺术类展陈的模式:“一个简单的无装饰的空间,有着白色墙面与上腊的木质地板,或是软灰色地毯。”“绘画作品单一地被悬挂,彼此有宽广的间隔,有时在每一墙面只有一件大作品。”

 

      以“白盒子”方式出现的艺术类展陈,是一种固化和强化建筑空间的展陈模式,它刻意地抽离了叙事空间除实物本体以外的几乎所有部分,去除尽可能多的历史脉络,希望借此让想象空间定向到一个“永恒的精神场域”。

 

       叙事空间一旦有了自己的背景和诠释,其本身也就被弱化了,同时降低了很多人进入想象空间的可能性。这使得除专业艺术工作者和艺术爱好者之外的普通观众在“白盒子”展陈模式面前,往往会感受到如同其建筑空间一样的疏离感。

 

      观察文物类展陈,它靠大量器物的有序排列反映出某个历史时期的社会发展状况,以精美文物成体系的展出作为特点。

 

      文物类展陈和艺术类展陈虽然类型不同,但如果从三个空间的角度去观察,会发现它们都很注重建筑空间,注重布局审美、灯光调控,富于美感而吝于叙事表达和诠释。因而从很大程度上来看,文物类展陈也可以说是一个“白盒子”的异化形态。

 

      对普通观众而言,观展在的带给他们美的享受的同时,也存在有时候无法理解设计师设计意图的遗憾。当然有一部分博物馆并不认为这样的展陈有任何的问题,普通观众对展陈的解读不足和理解困难,是可以通过充足的教育手段、有效的学习资源等其他辅助条件来加以弥补与化解的。

 

      而历史类展陈,当然包括大部分的纪念馆展陈,在三个空间的组合、配置上则有不同于艺术类展陈、文物类展陈的表现方式。

 

      其中的一种表现是在很多情况下,纪念馆展陈要面对在旧址、遗址、故居内办展的现实。这样的建筑空间极具特色,在叙事空间上的适配性虽不高,有时甚至很难确保一个连续不断的有效叙事空间,但在一定程度上却对想象空间有着较好的支撑作用。

 

      置身历史事件的发生地、历史人物的诞生地或工作地等地,能让观众产生比较直观的空间体验。因而对当时的历史事件、历史人物也能产生更为合理的联想和更加深入的共鸣。

 


 

对纪念馆展陈的重要意义

      诚然,“纪念性”赋予纪念馆展陈以不同于其他种类博物馆的特性,“叙史”是纪念馆展陈的最根本任务,它必须忠实记述历史事件的过程、历史人物的业绩。“叙史”很容易会被视作一个死板的、平直的、毫无变化可言的既定事实叙述过程,这对纪念馆展陈来说,绝对是一个错误的认识。

 

      作为博物馆的一支,纪念馆依然是面向公众开放的一个场所,它不是研究所,不能只顾闷头于资料堆,一心潜行于研究中。作为一个“学术研究机构+公共文化机构”的纪念馆,要为公众提供便于获取、易于理解的展陈、教育等多种文化资源,因而其“叙史”工作不仅要建立在扎实的藏品研究和学术研究基础上,更要建立在对自身受众的清醒认识上。

 

 

       对某个时代、某些历史事件存在个体记忆的人,可以被视为第一代“叙史”受众。这种个体记忆,未必都是对历史事件本体的亲身经历,曾处于同期历史阶段的进行时态、曾置身于历史事件大背景中的这一代人,或许会有不同个体视角和个人体验,但历史事件或多或少都会成为他们个体记忆的一部分。“叙史”对于这一代人而言,主要是个体记忆的再确认或亲身经历的留存,这是一个充满感性色彩的行为。

 

      他们的下一代人作为第二代“叙史”受众,有机会耳濡目染,上一代人的个体记忆和个体情感往往能部分“拓印”、“晕染”到第二代“叙史”受众身上。

 

      而与此同时,他们又可以从后来者的角度,相对理性地去看待成为过去时态的这些历史事件,剖析历史事件的起因和影响,深入思考在上一代人个体记忆中那些反复被回味、被探讨的部分。因而对第二代“叙史”受众来说,“叙史”就是兼具感性和理性地去记忆这些历史事件。

 

      而从第三代、第四代“叙史”受众开始,随社会发展和变迁,之后的受众对祖辈以及之前的那些历史事件,其熟悉程度和理解能力都在逐步下降。个体记忆不能复制粘贴,历史事件如缺乏必要的知识背景,也无法进行深刻的解读。

 

      他们所能做的是对历史纪念的传承,并且这种传承更多是来源于一种理性责任,而非来源于自身的感性经验。那么面向这一代及之后的“叙史”受众时,纪念馆的“叙史”工作就应该成为一种对群体记忆的解读和对历史纪念传承的保障。

 

      纪念馆展陈策划时必须充分考虑到各个受众群体存在分层并各有侧重的现象和特点,并主要针对第三代、第四代及之后的“叙史”受众,开展有效的“叙史”手段,更多挖掘历史事件、历史人物所蕴藏的精神实质,把精神塑造和传播作为一个重要工作来开展。

 

      因为恰恰是精神实质或曰精神本体,才是一段历史、一份记忆在面临代际更迭时最为有效的核心传播诠释点,这也是“叙史”工作深入开展的方向。

 

      第三代、第四代及之后的“叙史”受众,因其所处的社会环境已不同于第一代、第二代“叙史”受众,往往对历史事件缺乏最基本的认识。因此对于纪念馆展陈内容,他们可能完全是一片空白。

 

      想要让这样的受众能够良好地理解和接受“叙史”,最需要的是有一个完备而包容的想象空间。因为只有搭建起认知行为所必需的图景,才能真正启动其中知识、信息的流动,并最终实现认知行为的达成。

 

      在这一认知行为的构建过程中,纪念馆展陈的建筑空间是其生发的场所,叙事空间是知识、信息的内核,而想象空间则作为认知图景的元素,具有催化剂一般的重要意义。

 

在纪念馆展陈设计中的实践探索

      一个真正成熟和有效的纪念馆展陈,应该是三个空间的综合诠释和复合叠加,也就是说建筑空间、叙事空间和想象空间并重,并在三者之中形成贯通机制,从而达到综合性的展陈传播效果。

 


 

      2016年中共一大会址纪念馆新基本陈列的策划过程中所贯彻和体现的一些实践做法,对于三个空间的融会贯通、紧密结合而言,对于“想象空间”的理论剖析、实践探索来说,可能都是值得借鉴和推广的案例之一。

 

      该展览共计278件展品出现在中共一大会址纪念馆新基本陈列中,较之以往增量近130余件。而新基本陈列带给观众不同以往的参观体验,并非只有展品量的增加。

 

      新基本陈列的几大亮点,大多都是在改造“建筑空间”的条件下、梳理“叙事空间”的基础上,于“想象空间”中富于表现力、情感铺陈上颇为出彩的展项。如展项“首译宣言,传播真理”,它主要反映陈望道翻译《共产党宣言》这一马克思主义传播史上的重要事件。

 

      与许多展览在处理这一类题材时,用人物蜡像、屋内场景复原等手段直接表现陈望道译书情景和所处环境的做法不同。新基本陈列选择在展线上复原的仅仅是一扇柴房及其外墙局部,并添加了透过纸糊窗纸加烛火摇曳的效果,从而透出屋内人物的动态剪影,隐约可以看到一个人影在聚精会神地工作,看到有人进屋探望的情景。

 


 

       这种非直接的、朦胧的做法,有点类似于回避直接描写而选择间接描写的手法,用“遮蔽”的方式去追求一种“烘云托月”的表现效果。这创造了一种“韵外之音”,激发出观众巨大的好奇心和艺术想象,因而产生内涵深邃、回味无穷的感觉,这正是营造“想象空间”所需要的元素。

 

       观众在看惯了做蜡像和堆场景的纪念馆、博物馆后,对这些常规做法往往见怪不怪、随走随过,却反而会被眼前这一堵于第一眼似无可视之物的土墙吸引,主动去追问一个“这是什么东西?”“这讲的什么事情?”

 

       一间简陋土墙的柴房,一扇模糊光影的纸窗,屋外是当下社会的观众,屋内是已经逝去的历史人物,他们似乎存在于不同的世界中,却又在这个建筑空间、叙事空间和想象空间的叠合下,拉近了彼此的距离。在纪念馆展陈中,虚化的表现有时比实化的表现要来得更有吸引力,展项《首译宣言 传播真理》无疑就是这样一个好例子。

 

       “一大首聚,开天辟地”则是新基本陈列的核心展项,主要展示了中国共产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的会议进程、会议成果等。在这个展项中融合了雕塑、油画、视频、照明等多重手段,创造性地引入了一种近似舞台效果的总体艺术表现手法,密集地融汇各类展示组合所构成的不同展示效果,让观众在较短的一段时间内,全面、具象地领略了中国共产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这一开天辟地的伟大事件中最为核心的部分。

 

      占据展项中心视角的是超写实手法的雕塑《本党定名为中国共产党》,雕塑捕捉了宣读《中国共产党第一个纲领》第一条“本党定名为中国共产党”这个独一无二的历史瞬间,较少采用的白铜材质给人物增添了冷峻的厚重感。左右两侧各有三幅大型油画,它们与雕塑在内容、画风、色调上保持一致,于静态时,雕塑和油画构成了一个展品组合。

 

      而当雕塑后方的背投大屏开启,于动态间,雕塑和视频又形成了另一个演示组合。此时观众至少能感受到三个层次的信息传达,同时在开展——投影屏幕画面内容的切换、旁白音效的叙述和人物雕塑模型上的场景灯光切换,它们相辅相成、互为补充,将所要翔实介绍的内容全方位、立体式地铺陈开来。

 

       特别是当进入到对与会代表的介绍时,音效旁白依序分组报出代表姓名:“上海的李达、李汉俊”,“武汉的董必武、陈潭秋”,“共产国际代表马林和尼克尔斯基出席大会”。大屏幕画面中对应出现该代表的特写图片,人物雕塑模型上的场景灯光以精准照明同步打亮该人物雕像的身影。

 

       随着纪念馆展陈策划实践的不断深化,以及理论的继续深入,对展陈中三个空间的设定和融合,对这些展陈新理念、新做法的贯彻与落实,应该会不断产生更为透彻的理解,激发出更有张力的表现。中共一大会址纪念馆新基本陈列“伟大开端——中国共产党创建历史陈列”在这个意义来说,或许只是一个崭新的开始,或曰又一个新的“起点”吧。

 

来源:中国文物报

转载:文博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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